06 跨境火車
我在阿姆斯特丹住了幾天後,便跟愛莎告別,前往鹿特丹。利用鹿特丹為據點,到鄰近的海牙以及台夫特觀光。
海牙(Den Haag)是荷蘭的第三大城,也是荷蘭的政治中心。荷蘭的中央政府、王居、最高法院,以及各國的領事館都在那。海牙也被稱為「國際法之都」,所以有時在電影裡,聽到誰誰誰將被送到海牙進行審判,是因為那裡有國際法院及國際刑事法院等國際組織。不過,我到海牙倒不是想參觀國會或什麼政治相關場所,我只是想去莫瑞泰斯皇家美術館看畫。
莫瑞泰斯皇家美術館(Mauritshuis)收藏了荷蘭王室擁有的大量珍貴油畫,包括荷蘭著名畫家維梅爾及林布蘭的畫作,所以被稱為「荷蘭三大美術館」之一。館藏中最知名的是維梅爾的「戴珍珠耳環的少女」,是我很喜歡的畫作。我為了看這幅畫,才到鹿特丹住兩晚。我還預約了美術館的最早參觀時段,一大早就坐車來,在美術館門口等開門,希望以此避開人潮,讓我好好地看畫。除此之外,我準備了一副珍珠耳環,讓我可以戴著珍珠耳環看「戴珍珠耳環的少女」,並留下合影。我在這裡買到以此為主題的美菲兔,是我這趟旅行鮮少買的紀念品之一。只可惜我接下來不會回去阿姆斯特丹,無法讓露西看到這個可愛的娃娃。

完成看名畫的心願,我便離開海牙,前往鄰近的台夫特(Delft),維梅爾的故鄉,繼續感受這個我很喜愛的藝術家的世界。我在台夫特待了一個下午,在運河小鎮散步,探訪老教堂和新教堂,也找到某個運河畔的咖啡館,坐在窗邊喝咖啡、休息,並利用這時間搜尋接下來要前往比利時的交通時間跟路線。
我隔天就要離開荷蘭,搭火車南下,到比利時待一星期。我會先在根特住三個晚上,利用根特當據點,到布魯日觀光。接著我會到布魯塞爾住四個晚上,並利用布魯塞爾當據點,到那慕爾、迪南,或法國的里爾一日遊。
我一邊啜著咖啡,一邊搜尋從鹿特丹前往根特的火車時間。前往根特的路上會經過安特衛普,所以我可以利用這機會在安特衛普觀光,然後再搭傍晚的車前往根特。如果要這樣做的話,我必須確認安特衛普車站有地方讓我寄行李、行李存放處的營業時間、在安特衛普觀光所需的時間、抵達根特大概幾點、根特的青年旅館是否有規定幾點前要辦理入住。

當我正專心盤算每個時間點怎麼銜接的時候,突然有人叫了我的名字。我抬起頭,看到一個紫色的身影出現在眼前。
「我看到一個女孩坐在窗邊,桃紅色的圍巾很顯眼,然後發現是你!」柔伊開心地喊著。
我是前幾天在阿姆斯特丹參加羊角村一日遊的時候認識柔伊的。行程結束後,雖然我倆互相留下 WhatsApp 號碼,但並沒有保持聯絡,只是一個「萬一有一天,命運把我們帶到一起,可以再碰面」的那種禮貌舉動。沒想到,命運女神這麼快就發功了。
「天啊,好巧喔!」我也開心地喊著。「要不要喝杯咖啡?進來陪我坐吧。」
原來柔伊這兩天住在海牙,所以今天到台夫特觀光。她接下來會去鹿特丹,然後去比利時。我們倆的行程有許多相似處,只是時間點有些許差異。我們討論了哪一天會到哪,尋找可能再次相遇的日子,並約定在比利時碰面。我們也交換了 IG,這樣可以從 IG 的貼文上看到彼此的足跡,讓我們的「聯繫」更實體化,而不是只是一組電話號碼。
隔天,我照著計劃,一大早便離開鹿特丹,坐火車跨越國界到比利時的安特衛普。雖然是跨國界的火車,不過,我登上火車時沒人檢查我的護照,好像這只是個很一般的市區火車似的。火車抵達荷蘭邊境城鎮布雷達(Breda)的時候,車上開始頻繁廣播,提醒旅客注意自己的車票,確認車票目的地。坐在我對面的兩個旅客停止聊天,側著頭聆聽廣播,不過車上有些嘈雜,所以她們一副無法理解廣播內容的樣子。
「他們叫我們要確認車票是可以到比利時的,因為我們要跨國境了。」我說。
「我們是用手機的行動支付拍卡進站,沒有另外買車票。」穿著漂亮的米色羊毛短大衣,看起來像是優雅貴太太的旅客 A,笑著對我說。荷蘭的公共交通很方便,在阿姆斯特丹、鹿特丹、海牙和其他主要城市搭乘地鐵、公車和電車,可以直接用行動支付搭車,省去購票的麻煩。不過因為我今天是坐跨國火車,所以我謹慎地提前買了車票,電子車票上清楚標註了目的地。
「我是上網買了票的。我不確定跨國火車的規律。他們會不會需要檢查護照?你們是哪裡來的?」我說。
「我住在海牙。她住在鹿特丹。我們只是要去安特衛普逛街。身上什麼證件也沒帶。哈哈。」貴婦旅客 B 說。兩人互看一眼,然後笑了起來。像個小女孩似的。從鹿特丹到安特衛普的火車車程不到一小時,比去阿姆斯特丹還快,所以如果住在荷蘭南部,想到都會區購物,安特衛普是個不錯的選擇。
沒多久時間,列車長走進車廂檢查車票,貴太太旅客 A 趕緊起身,走到車長身旁,用荷蘭語說了什麼,列車長也用荷蘭語說了什麼,兩人來來回回對話好幾分鐘。她回座後說:「我跟列車長解釋了。他讓我們重新買票。這比罰款便宜多了。」
「太好了。」貴婦旅客 B 說。
「太好了。省下來的錢可以去吃下午茶。」我說。兩個貴婦也跟著笑起來。
火車抵達安特衛普,我向兩個貴婦旅客告別,祝她們逛街愉快。我照著計劃,找到車站裡的行李存放處寄存行李,然後走到車站的大堂拍照。安特衛普中央車站有著漂亮的天窗,華麗的穹頂,是個處處充滿精緻細節的巴洛克建築。這個車站宛如某個宮廷似的,非常美麗。難怪它曾被雜誌選為「全球最美麗的火車站」。
後來柔伊告訴我,她在 IG 上看到我拍的安特衛普車站照片,因此調整行程,利用轉車的空檔走到車站大堂拍照。果然我們互相交換 IG 後,聯繫更直接了。

我曾跟一個比利時朋友聊到這趟歐洲行,並提及安特衛普。來自布魯塞爾的他,似乎對安特衛普這個海港城市沒有很大的興趣,所以他絞盡腦汁想了一陣子才說,「可能可以去逛美術館吧。」
安特衛普(Antwerp)是比利時的第二大城,同時也是比利時的商業中心和最大港口,擁有世界上最大的鑽石加工和貿易中心。不過,一般旅客到安特衛普,並不是想買鑽石,而是因為安特衛普是巴洛克藝術大師魯本斯(Peter Paul Rubens)的故鄉,所以到安特衛普可以參觀魯本斯的故居,或是到皇家美術館看他的畫作。不過,我對魯本斯沒有太大興趣,再加上已經在荷蘭逛了好幾個美術館,對精美的油畫感到有些審美疲勞,所以我決定換個口味,去參觀普朗btn 莫雷圖斯印刷博物館(Plantin-Moretus Museum)。
安特衛普在十五、十六世紀的時候曾經是歐洲印刷業的重鎮,而在這個博物館中可以看到完整保留的十六世紀印刷工廠,以及全世界最古老的印刷機、字版、書籍等。這棟建築也曾經是印刷館主人普朗坦的住所,所以除了參觀珍貴的繪本、地圖、書籍之外,我還看到古典優雅的起居室、書房、花園,也順道看到幾幅魯本斯的畫作。沒到魯本斯博物館參觀,還是看到魯本斯的畫,算是賺到了吧。
結束印刷博物館的參觀後,我走到港邊,看到長得有點像迪士尼城堡的斯騰城堡(Het Steen)。它是安特衛普最老的建築。在中世紀的時候,斯騰城堡是控制來往安特衛普的水陸交通以及斯海爾德河的航運通行的據點,後來成為關押重刑犯的監獄。現在它退役,成為遊客中心,裡頭的導覽地圖、紀念品販售,還有整個安特衛普的城市模型。
我站在堡壘的城牆上,眺望寬闊的斯海爾德河,以及遠方的三葉風力發電塔柱群。如果我沿著河岸往北走的話,可以去參觀河畔博物館(Museum Aan de Stroom)及安特衛普港務局(Port of Antwerp),都是很有看頭的現代建築。只不過,今天雖然陽光普照,但是溫度下降。站在河岸吹風的我,鼻涕直流,頭也開始痛起來。我不確定花三十分鐘走在河岸邊是否是個好主意。還是離開吧。早點坐火車去根特,這樣可以在天黑前到青年旅館,也可以早點休息。

回到車站後,我領了行李,然後搭上前往根特的火車。一切都如同我的計劃一樣,很順利。不過,我忘了考慮一件事:上下班顛峰時間。大概是歐洲人比較早下班吧,所以這班下午五點多的車上不僅載了觀光客,還有不少通勤人士,陸續在不同的站點上車。
這趟旅行,我帶的是二十四吋的行李箱。雖然只是個中型行李箱,但是也挺有體量跟重量,所以無法放到座位上方的架子上。除此之外,車廂中沒有規劃放行李的位子,連靠近門口的牆邊都沒有空位可以塞行李箱。我看到有些帶著小行李箱、行李袋的人,把行李塞到背靠背的座位底下那個三角空間。不過我的行李箱太大,塞不進去,且我也不想要把行李放在我看不到的地方。所以,我坐在一個四人座,讓我的行李可以放在另一個座位前方。也就是說,我佔了兩個位子。
火車開到下一站,新的旅客上車,其中有一行四人,看到車子已半滿,便分開坐。其中兩人坐到我的對面,另外兩人則坐到隔壁排座位,四個人隔著走道聊天。過了一陣子,火車又靠站,很多人上車,很少人下車,車廂似乎已經滿座了。突然,有個男子走過來,指著我身旁的位子,問這裡有沒有人坐。
「沒有。可是行李箱在這,所以這位子很難坐。。」我尷尬地回答。我知道我多佔了一個位子,是我不對。
「行李可以放到上面的架子嗎?」他說。語氣似乎有些不耐。
「太重了。」我說。意思是,我無法舉起這個二十公斤的行李箱。
「我可以試試嗎?」他說。這個年輕男子雖然瘦削,但是似乎挺強壯的,應該可以舉起二十公斤重的東西吧。
我抬起頭,看了座位上方的架子,衡量架子的深度。如果把行李箱放在上頭,行李箱會有三分之一懸掛在外頭,感覺不是很安穩。如果火車一搖晃,行李箱掉下來砸到人就糟了。除此之外,如果他幫我把行李箱放到架子上,他下車後,我要怎麼拿下來?
我決定換個解決方法。我站起身,讓男子坐到我原先坐的靠窗位,而我坐到靠走道位,行李箱推到走道中,這樣大家都有位子坐了。男子坐下後,一句話也沒說,連謝謝也沒有,只是自顧自地看起手機。
之前我沒有這樣做,是因為行李箱放在走道會影響上下車的人。不過,現在只能這樣了。我伸出左手,扶著走道上的行李箱,以免它滑動。火車靠站,有人要上下車,我便把行李箱推靠近座位,讓走道空間可以勉強通行。
這時候,我發現坐在我對面、一直跟朋友聊天的女乘客,默默地伸出她的右手,幫我把行李箱推近座位。有別於我早上從鹿特丹出發時遇到的時髦貴婦旅客,會對著我微笑跟對話,這幾個比利時女乘客一直表情嚴肅地專注在彼此的對話,沒看向我,所以我也無法對她點頭微笑道謝。接下來的路程,她的手一直放在我的行李箱上。好像只是順勢靠著似的,非常自然地擺放。遇到需要移動行李箱時,她便跟著我一起推動行李箱。很有默契。即使我們倆一句話都沒說。
火車快到根特了。我站起身,站到走道上,好方便我套上毛衣,穿上長風衣。對面的女乘客看到我站起來,便用雙手扶住我的行李箱。非常順理成章的動作。外套穿好了,我戴上帽子,揹起背包,然後跟對面的女乘客道謝,表示我可以接手行李箱了。接著,我拉起行李箱的拉桿,走到車廂與車廂之間的平台空間等待。這樣等一下火車一靠站,我可以立即抬行李下車。
幾分鐘後,坐在我旁邊的那個男乘客也走到這個平台。原來他也要到根特。男乘客跟之前在座位上一樣,很冷淡。沒有點頭,沒有微笑,他只是站在門邊,看著窗外。火車靠站了。男乘客沒有讓我先下車,反而搶先在我前方,走下火車的階梯。
「真是沒禮貌。我先到的欸。」我在心裡嘟囔著。
沒想到,男子下車後,回過頭來說:「我幫你拿下來。」我還沒反應過來,他已經抬起我的行李箱,放到月台上,然後離開。
我拉著行李快步往前走,拍了他的肩膀,跟他道謝。他露出靦腆的微笑,什麼都沒說,然後就走了。
原來比利時人是豆腐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