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 地下室的廁所
「實在太不人性了。」我站在金屬閘門前,低聲嘟囔著。
我是個很喜歡上廁所的人。如果今天要出門,從起床、做早餐、吃早餐、梳妝打扮、整理包包,到走出家門,這一小時的過程中,我可能會上五次廁所。有時我只是出門前發現忘了拿化妝包,走進浴室,因此又上了一次廁所。即使我只能擠出一滴尿。簡直到了神經質的程度。
不過,這個習慣在我到歐洲旅行的時候,得改掉。倒不是歐洲的廁所不乾淨,而是許多歐洲國家上廁所需要收費。正在窮遊的我,能省則省。如果得花錢才能上廁所,我只得壓抑膀胱,還有我的神經質反應。
「我覺得廁所收費這件事,違反人性。」我曾經這樣對朋友抱怨。廁所跟飲用水,這種滿足基本生理需求的活動,應該要免費供應才對。只可惜,我這種思維不適用於資本主義社會。我只得隨身攜帶裝滿水的水壺,壓抑神經質上廁所的衝動,控制身體的水平衡。
不同的國家、城市、場所,廁所的收費也不同。有的地方收五十分,有的收一歐元。我也曾遇過收費兩歐元的廁所,彷彿這個廁所鑲金鑲鑽,或是有高級免痔馬桶似的。不過我無法得知那個廁所的內部狀態。畢竟我正在窮遊,不會選擇去收費兩歐元的地方上廁所。這兩歐元,我可以拿去喝咖啡。
對了,我還是去咖啡店喝咖啡好了。喝完後,順便在咖啡店上廁所。一舉兩得。這便是我的策略:尋找可以免費使用廁所的場所。博物館、美術館、餐廳、咖啡店,或是火車、巴士(歐洲有許多車上有廁所)。
不過,當我來到荷蘭的鹿特丹時,我發現這個城市似乎是「上廁所不友善」的地方。或許其他城市也是這樣,只是我在鹿特丹的布萊克車站附近,明顯感受到「難以找到免費廁所」這件事。
身為荷蘭第二大城的鹿特丹,受到二次大戰德軍猛烈轟炸,市區的歷史老建築幾乎全毀。被剷平的城市成為建築師的畫布,蓋起前衛現代、大膽古怪的建築,讓鹿特丹改頭換面,成為荷蘭最現代化的城市。離港口區不遠的布萊克車站(Blaak),是欣賞許多著名現代建築的好地方。走出車站,就可以看到鹿特丹市場、中央圖書館、方塊屋、鉛筆屋等。因此,我抵達鹿特丹後,便來到布萊克車站,先去參觀鹿特丹市場。
鹿特丹市場(Markthal)由荷蘭知名建築設計事務所 MVRDV 設計,花了五年時間,耗資 1.7 億歐元建造。有別於傳統市集,這棟建築有著乾淨俐落的立面,映著藍天白雲的玻璃帷幕牆,內部主空間是挑高的拱廊造型,以及從天花落至牆面、讓人眼花撩亂的巨大花卉壁畫。鹿特丹市場除了是菜市場之外,還有餐廳、公寓住宅、超市、停車場。不過,我在市場裡吃了拉麵,喝了咖啡,滿肚子都是液體的時候,卻找不到可以上廁所的地方。
「這種讓人吃吃喝喝的地方,卻沒廁所,太不人性了。」我低聲嘟囔著。這裡當然有廁所。只不過那是收費廁所。我想要找的,是讓我自由進出、解決我神經質上廁所習慣的免費廁所。

我開啟手機上的地圖,尋找可能會有免費廁所的地方。市場對面就是鹿特丹中央圖書館(Centrale Bibliotheek Rotterdam)。圖書館應該有免費廁所吧。只可惜,走進圖書館後,我才發現,這棟提供給市民使用、讓大家在裡面看書、工作、甚至下棋的地方,依然沒有免費廁所。所有的廁所都得繳錢才能進入。我站在那個得投入硬幣才能開啟的廁所閘門前,感到不滿。真是太不人性了。荷蘭政府很缺錢嗎?我在心裡抱怨著。
我又開啟手機上的地圖,尋找下一個可能會有免費廁所的地方。下一個鄰近的景點是方塊屋(Kijk-Kubus)。我在二十年前到荷蘭觀光時便參觀過方塊屋。這個四十五度疊放的方塊建築群,即使在二十年後的現在看來,依然是非常奇特、甚至有些荒謬的建築。到底為什麼要建造這樣歪斜空間的建築呢?
方塊屋是 1984 年由建築師 Piet Blom 設計。這個建築群由三十八個小方塊屋和兩個巨型方塊屋構成。每個立方體是一戶,它們以傾斜四十五度角的方式搭在六角形的塔架上,像是一棵樹。所有房屋共同構成一片森林,居住在方塊屋裡就像是「居住在樹梢上」。而開放型的住宅區形成一個美好且特異的群居森林。
由於這個人造森林實在太奇特,它成為鹿特丹的著名景點。不少觀光客在「樹底下」的開放空間走動、拍照,試圖理解這個不可思議的建築。方塊屋的內部屬於私人住宅,不能隨意進入。但對於屋子內部感到好奇的人太多了,所以某位屋主開放他的方塊屋,作為類似樣板房的博物館。
方塊屋博物館是收費博物館,不過票價僅需 3.5 歐元,是個便宜的景點。付費後,我爬上狹小的樓梯,進入方塊裡頭。每個方塊屋是一戶,每一戶有三層樓。每一層樓有不同的空間屬性。第一層是客廳跟廚房,第二層是臥室跟書房,第三層有點像是個休閒室。空曠的頂樓空間擺了小沙發跟盆栽,明亮的天光透過四十五度斜屋頂的天窗撒下,讓這裡看起來像是個日光室。我猜,如果是一家四口居住,這裡可以成為另一個臥室吧。
方塊屋博物館裡擺放不少帶有復古感的家具,讓人彷彿進入七零年代的電影場景。我也看到一些客製化、為了適應斜角空間而產生的家具。可能因為我住在香港,早已習慣狹小的住宅空間,所以我反而覺得方塊屋的每個空間比我想像的大,也比我香港的家大。只不過,因為空間結構的關係,方塊屋裡頭有不少無法使用的角落。在寸土寸金的昂貴城市裡,感覺有些浪費。不知道這邊的租金如何?
對了,廁所呢?廁所在哪?
「這裡沒有廁所。」工作人員回答我。意思是,那個空間不開放給人使用。

我今天抵達鹿特丹後,先到青年旅館放行李,然後便出門觀光,到現在已經觀光三小時了。景點參觀數量,三個。免費廁所數量,零。
去第四個景點吧。我開啟手機上的地圖,定位下一個景點:聖羅倫斯教堂(St. Lawrence Church)。離方塊屋不遠的聖羅倫斯教堂,是鹿特丹經歷過二戰砲彈轟炸後,少數倖存的中世紀建築。聖羅倫斯教堂不是免費參觀,需要收入場費四歐元。不過,網路搜尋的結果告訴我,教堂裡頭有廁所。之前我看到某些公共廁所收費兩歐元,那麼,這四歐元可以讓我觀光兼上廁所,比參觀方塊屋划算。
進入教堂後,我快速地把教堂內部繞了一圈,盡責地拍了觀光照,便前往廁所。廁所位在地下室,得從某個展示教堂老照片的屏風後頭走下樓。
很多歐洲教堂有地下室。有的是聖壇,作為教堂內的小堂使用。有的則是存放棺柩、骸骨、聖髑等基督徒遺體的空間。不過,進入聖羅倫斯教堂地下室的階梯不是斑駁破損的石梯。地下室空間粉刷過,非常白淨。這裡的燈光也挺明亮的,且亮度穩定,沒有像恐怖電影一樣莫名其妙地閃爍,突然暗掉又突然亮起。當然也不用擔心看到嚇人的骨骸。
聖羅倫斯教堂似乎不是熱門景點,裡頭的觀光客不多,使用廁所的人也只有我一個。我進入廁所隔間後,一邊上廁所,一邊看手機影片。連耳機都沒戴,就這樣讓影片的聲音大聲播放。反正只有我一個人。我可以像在家裡上廁所一樣自在。
不過,我的廁所獨處時間沒多久就被一個開門聲打斷了。我只得趕緊關掉手機,穿好衣服,走出廁所隔間。
我洗了手後,繼續留在廁所裡,從容地補妝、梳頭、整理包包,延長使用廁所的時間。我可是花了四歐元來這裡上廁所呢,就多花點時間吧。
這時候,之前進來的女子已經上完廁所,沖馬桶了。不過,在她想開門出來時,我聽到金屬卡榫碰撞的聲音,接著,便聽到撞門的聲音,伴隨著她的呼叫聲。
「哈囉!哈囉!有人在外面嗎?」女子喊著。
「我在這。」我立即回應。
「門卡住了,我出不去!」她喊著。聽起來非常焦慮。我看了一眼廁所隔間的門,不確定到底是出了什麼問題。門外沒有門把,所以我也無法推拉這個門。
「我去幫你找人來幫忙。」我說。女子在廁所裡繼續呼喊,似乎沒聽到我說的。
我走上樓,找到一個工作人員,告訴他有人困在廁所裡。工作人員大叔挑起眉毛,露出無法理解的表情。教堂裡非常安靜,只聽得到微弱的窸窣走動聲,但是完全聽不到地下室的呼喊聲。
「地下室的女生廁所。有個女的進去後,門卡住了,所以她出不來。」我重複說了兩次,他才理解。大叔站起來,呼喊另一個大叔過來幫忙。他也叫我一起下樓。可能是現場沒有女性工作人員,所以他們需要女性陪伴進入女生廁所,以避免誤解。
走下樓梯的時候,我們才聽到撞擊聲隱約傳來。嘣。嘣。嘣。聲音被吸入空蕩的空間,沒一下子就像艷陽下的水氣一樣蒸發消失了。
如果我沒有在廁所看影片,如果我沒有在廁所閒晃這麼久,如果我沒有剛好待在那裡,應該沒人會發現有人受困在地下室的廁所裡吧。
「我們來幫忙了。請往後退一下。」工作人員喊著。撞門聲終於停下來,女子也安靜下來。
工作人員大叔花了幾秒研究廁所的門的結構,接著,他用力推拉門框,並用一個扁頭螺絲起子伸進門縫中上下搖動,讓金屬卡榫鬆開。沒幾秒的時間,門就開了。很輕鬆容易的樣子。
女子開門走出來,看起來很慌亂。不知道是否受到過多驚嚇還是怎樣,她手都沒洗,也沒跟我們說謝謝,便迅速離開廁所。大叔們聳聳肩,也走了出去,留下我站在洗手台旁,看著空無一人的廁所。
所以…我是不是應該再上一次廁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