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那些年，我們參加過的旅行團
成年後，我參加旅行團的經驗很少。這裡所說的旅行團，指的是有多天行程，只要付了錢，就有人幫你買機票、訂旅館，然後從出發到結束，有車子接送，有導遊帶領。每個景點參觀時間有限，行程沒有彈性，但是不用花大腦，不用看地圖，只要機械式地跟著導遊走。
大學畢業後，我到台北工作，開始賺錢養自己。工作半年後，存了一點錢，我便決定出國旅行。當時旅遊資訊不像現在這麼容易取得，所以我跟兩個朋友報了一個三天兩夜的「半自由行旅行團」到香港。
半自由行旅行團的意思是，整趟旅行有一半時間由導遊帶領，另一半時間則讓團員自由活動，自己去觀光、購物。
這趟香港行，由導遊帶領的行程是吃港式飲茶以及去海洋公園。記得當時我們坐在遊覽車上，車子經過某個球場，我們看到有人在裡面踢足球，便興奮地喊著那是周星馳的少林足球。
這個到異地旅行的興奮感，在我們被導遊帶到某個莫名其妙的中藥店買中藥的時候，開始變調。年紀輕輕的我們，沒啥養身概念，對於中藥、補品一點興趣都沒有，只能看著那些花旗蔘，露出茫然的表情。
後來，我們又被帶到一個沒有招牌、隱藏在樓上的寶石店。銷售員一湧而上，推銷黃金跟鑽石。我跟朋友迅速離開。我發現另外兩個同團的年輕人也跟著下樓，一起站在街角發呆。
我笑著對他們說：「他們真是太瞧得起我們了。我們看起來像是買得起鑽石嗎？」
從此以後，我再也沒參加過這種旅行團。我開始自己研究行程，自己買機票、訂旅館，享受自己掌控行程的樂趣。不過，如果遇到不易到達的景點，且旅行時間有限，我就會參加當地的一日遊，省時省力。這種一日遊行程多半很緊湊，也不會強迫購物，適合我這種只想純觀光的人。
我在阿姆斯特丹的時候，也參加了一個一日遊的行程。那是去羊角村的一日遊。羊角村離阿姆斯特丹有段距離，如果自己搭車會花很多時間，而且只能看到羊角村一個景點。所以我上網研究了幾個一日遊的行程，也仔細看了不同旅行團的客戶評價，最後報了一個價位較高、但人數少、旅遊品質也較好的團。
出發的前一天，導遊傳了簡訊給我，告訴我他會幾點到我住的地方接我。隔天早上，導遊不僅準時，還提早到了。下樓後，我看到一台白色的廂型車，以及一個亞洲人站在車子旁。
「我是亞力。是你今天的導遊兼司機。」他說。
亞力事前排好路線及接送時間，而我是這個路線裡第一個被接上車的旅客。接下來，亞力開車到不同旅館接其他旅客，這些旅客也照著亞力告知的時間，在旅館門口等他。我們就這樣接了一對來自美國舊金山的退休夫婦，以及另一對來自邁阿密的年輕情侶。第三組遊客不知道為什麼，沒有出現在旅館門口。
「不是我有種族歧視。不過，印度旅客常這樣，不遵守時間。」亞力低聲抱怨。不過這音量卻大到車上的人都聽得到。
過了十分鐘，以及數通電話聯繫，印度夫婦終於出現了。他們上車後，亞力沒說什麼，只是踩下油門，趕往下一個地點接最後的旅客，一個住在加拿大的亞裔女孩。她跟我一樣是獨旅旅客。
我們這個一日遊觀光團總共有八個旅客。我們在車上簡單自我介紹，聊了在荷蘭的觀光經驗，以及之後的觀光計畫。導遊亞力也介紹了他自己。亞力的父母來自中國，他在荷蘭出生長大，所以對於阿姆斯特丹瞭如指掌。
亞力一邊開車，一邊簡介沿路看到的風景他說，荷蘭人很早就開始用風車抽水、磨粉、榨油，把低於海平面的土地爭回來。風車在荷蘭生活中扮演很重要的角色，從抽水到加工，幾乎都靠它。他講了一路，但實在講太多了，我最後只是看著窗外恍神。
沒多久，我們抵達第一個景點，位在贊丹鎮的桑斯安風車村（Zaanse Schans）。這個地方曾經是重要的造船、造紙中心，全盛時期有六百座風車同時運作，是西歐第一個工業化區域之一。現在的風車村，是荷蘭政府將周圍的傳統建築搬運過來，集結在一起，形成的大型博物館式村子。
雖然是個加工過、主題樂園似的區域，桑斯安風車村還是美得如同一幅畫。大大小小的河道在田野間交織著，藍天映在水面上，草地綠得很飽和。高聳的風車在寬廣的田野間看起來尺度小了不少，像玩具。風車與風車之間散落著低矮的彩色屋子，不過我不確定這些小屋是民居、商店，還是工廠。
導遊亞力帶著我們在風車村裡走動，穿越小橋，走過小徑。在我們忙著用相機捕捉美景的時候，他叮嚀我們加快腳步，告訴我們稍後可以再回來拍照。
這裡有不少可以免費參觀的工廠。我們先到了起司工廠，看到一個個用黃蠟封裝的圓盤狀起司，以及穿著荷蘭傳統服飾、戴著白色三角針織帽的工作人員，向我們介紹起司製作過程，以及荷蘭才買得到的特色乳製品。只可惜我有乳糖不耐，無法試吃，因此也沒有花時間逛禮品店。
接著，亞力帶我們到木屐工廠。木屐工廠外頭展示了大大小小五彩繽紛的木屐。工廠的外牆上有個用彩色木屐排成的愛心圖案，前方則有兩雙木屐擺在地上，木屐的尺寸像巨人穿的一樣大。亞力叫大家輪流站到裡頭拍照。顯然這是個刻意擺出來的拍照景點。
邁阿密情侶率先站到大木屐裡頭，面對面，翹起屁股，嘟起嘴巴親嘴，非常甜蜜。「我在網路上看到有人這樣拍，超可愛的，所以我計畫到這邊後也要照做！」女孩開心地說。
只可惜我是自己一人來，沒人跟我拍親嘴照。我只好站進木屐裡，用手比了一個愛心。
接著，亞力帶我們進入木屐工廠看木屐製作過程。我們看到師傅拿起一塊粗壯的木頭，把木頭卡到機器上，沒幾分鐘的時間，他就用機器加上手工敲鑿，把木頭削成有流線造型的木屐。
好像變魔術一樣。
工廠參觀行程結束，亞力便讓我們自由活動。「我們十點半在博物館前方集合。」亞力說，並指著不遠處一棟新穎的現代建築。
亞力給的自由活動時間只有一個小時。唉。這就是跟團的缺點。雖然省去交通時間，但是參觀景點的時間也少很多。
我望著遼闊的田野，以及散置在遠方的風車群，判斷步行時間。看來要走到之前沒去過的地方，是不可能的了。我迅速做了決定，加快腳步，回溯之前走過的路線，進入剛才無法進入的商店遊逛，並找地方架設自拍棒，幫自己與風車合照。不過觀光人潮開始湧入，平靜的村落也變得嘈雜，所以我得花不少時間等待，找到人潮短暫散去的片刻，好拍出較乾淨的畫面。
走在村子裡的時候，我一直沒辦法放鬆。我不時用手機查詢，從當下的地點走到集合地點要花多少時間，深怕錯過集合時間。最後我在離集合時間還有十分鐘的時候就走到集合地點了。
我找到亞力的車，並在此時發現，我不是第一個提早到的人。兩組美國遊客以及加拿大獨旅遊客都到了。大家都擔心遲到會被丟包吧。不過，印度夫婦似乎沒有這個擔憂。他們一直到集合時間超過了，都沒出現。
亞力坐在駕駛座上，手指敲著方向盤，焦躁不堪。
「我只能在這個停車場臨時停車十五分鐘，不然會被收停車費。」他說。
我們繼續在車上等了幾分鐘後，亞力轉動方向盤，把車子開出停車場，然後又繞回來，以此避免被徵收停車費。
「這些人真的很沒有時間觀念。如果是我的同事帶這團，他早就把這些人丟下了。」亞力說。並拿起電話打給印度夫婦。他們沒接。
不知過了多久，我們終於看到印度夫婦出現在遠方。亞力迫不及待地按下喇叭，然後搖下車窗，對著前方喊著：「欸，這裡！」
只不過，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距離太遠，他們沒聽到還是怎樣，印度夫婦依然用從容的腳步走著，甚至還轉了個彎，走進禮品店裡頭。
「天啊！」亞力不敢置信地說。「你們覺得我等下應該跟他們說什麼嗎？」
「可以。」我簡短地說。
「可以跟他們說，大家都遵守集合時間，這樣行程才可以照計畫進行。」加拿大旅客說。
亞力繼續按了幾聲喇叭之後，打開車門走下車，快步跑到前方去叫他們。好不容易，三人都上車了。坐定後，亞力立即踩下油門，離開停車場，往下一個景點前進。
「請你們接下來的行程遵守時間。」亞力用很嚴肅的語氣對著印度夫婦說，「你要知道，我不是只需要照顧你們，我還需要照顧其他人。如果下次再遲到，我就不會等了。」
車上的空氣凝結了好幾秒。大家都沒有預料到亞力會用這麼嚴厲的口氣說話。我們以為身為導遊的他，應該對這種事情很有經驗，也知道要怎麼委婉地勸說客人。
後來我回家後跟愛莎說了這件事。愛莎說，亞力這種說話方式還挺荷蘭人的。荷蘭人不像美國人或是英國人會講話拐很多彎，而是說話直率，甚少太過禮貌或是恭維的話，所以有時會讓人覺得不禮貌。
我們這台車上的旅客都是初到荷蘭、不瞭解當地文化的旅客，所以整台車的人在亞力的大聲責罵後安靜了好幾秒。大家都在思考要說什麼來打圓場吧。
還好，印度先生此時出了聲：「大家對不起。」軟軟的、帶著些許微笑的語氣，打破了尷尬的沉默。
我在心裡呼了口大氣。如果這台車再這樣尷尬的安靜下去，我應該會受不了，然後開始胡說八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