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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導遊露西

「露西,你媽咪說,他們可能要晚一點才回來。」我看著手機上的簡訊,然後對露西說。

愛莎判斷史黛拉可能摔斷手了,所以一回到家,就匆匆忙忙地跟著克里斯帶她去醫院檢查,留我跟露西在家。

「我可以跟媽咪說話嗎?」露西問我。我點點頭,然後打了電話給愛莎,並打開手機的擴音功能,讓我跟露西一起聽。

「媽咪,史黛拉還好嗎?」露西問。

「她的手很痛,所以很不舒服。不過現在沒有醫生可以看她,我們得在這裡等。」愛莎說,聲音跟平常一樣冷靜。我知道在美國,急診室通常只會先處理有立即生命危險的患者,不確定荷蘭是不是也是這樣。

「媽咪,我應該要幾點去睡覺?」露西問。露西真是個乖孩子。爸媽不在家,照理說應該是個可以好好放風的機會,她卻先問了上床時間。

「八點半吧。你們自己弄東西吃喔。」愛莎說。

掛掉電話後,露西站起來,往廚房走去。「我來準備晚餐,你要吃嗎?」

什麼?這個九歲的女孩要煮飯給我吃?

我有點驚訝地跟著她走進廚房。露西從櫃子裡拿出一包米,倒進不鏽鋼鍋裡,開始洗米。

「你知道怎麼煮嗎?」我問。

「以前媽咪有教我。不過這個電鍋是新的,我……我不是很確定怎麼弄。」她說,露出有點困擾的表情。這孩子實在太可愛了。

「那我來煮飯吧。我們也看看冰箱有什麼東西可以煮。」我說。

我們最後找到花椰菜跟蛋,纖維質跟蛋白質都有了。我跟露西分工合作,我負責煮飯跟炒花椰菜,她負責炒蛋。

露西告訴我,她爸爸教她怎麼做西式早餐,媽媽則教她怎麼煮亞洲食物。我看著她熟練地拿著鍋鏟,在平底鍋上撥弄蛋液,突然有點慚愧。我一直到出國念書,因為外食太貴,才開始學著自己煮飯。那時候,我都已經二十九歲了。

這天晚上,愛莎他們在醫院待到很晚。這是我到歐洲的第一天,也是第一次到愛莎家,我對這個家的運作方式完全不熟。感覺有點像住在主人不在的民宿裡。還好露西在家,有什麼不懂的可以問她。不過她很乖,時間一到就自己去睡了。所以入夜之後,我只好自己摸索這個家,搞清楚浴室怎麼用,電燈開關在哪。後來時差來了,我直接昏睡在沙發上。醒來已經是隔天早上,兩個小孩坐在沙發另一側,露西正拿著故事書講給妹妹聽。

愛莎跟我說,他們前一天在醫院等了很久,還是沒看到醫生,所以醫護人員只先幫史黛拉的手臂包紮,掛上吊帶,讓她比較不痛。今天等安排好醫生,再通知他們過去,避免又在醫院空等。

「那,要不要讓露西跟著我?我今天想去逛荷蘭國家美術館(Rijksmuseum),看她想不想一起去。」我主動提議當保母。我很喜歡小孩,小孩通常也不太排斥我。

「露西,你覺得呢?你想陪阿姨去美術館,還是跟我們去醫院?可是我不確定在醫院要等多久喔。」愛莎說。她會問小孩的意見,而不是直接幫她做決定。真是個好媽媽。

「史黛拉。」露西轉向妹妹,「你想要我去醫院陪你嗎?」

天啊,她第一個想到的不是哪個比較好玩,而是妹妹需不需要她。

「那個……我沒差……」史黛拉低聲說,一邊啜泣。她的小小腦袋大概已經被疼痛跟對手術的恐懼塞滿,沒有多餘的空間去想別的事。

「好吧。如果去醫院要一直等,我不喜歡等。那我去美術館。」露西很快地做了決定。

愛莎他們出門後,我跟露西也開始準備。

露西換好衣服,熟練地幫自己擦防曬,臉、脖子、手臂、腳背,一個地方都沒漏。接著她從衣櫃拿出兩個托特包,想了一下,把錢包跟衛生紙放進其中一個。

「這個有拉鍊,東西放裡面比較安全。」她說。

我點點頭。「我的也有。」

她也點點頭。

「你去過國家美術館嗎?」我問。

「去過三次了。」她很平靜地說,好像只是在講一件很普通的事。

露西這樣的小孩,其實有一個名字,叫做「第三文化兒童」。簡單說,就是那種從小就在不同文化之間長大的孩子。

露西的狀況很典型。她在美國生活過,現在住在荷蘭,家裡又是跨國家庭。她跟媽媽說中文,跟爸爸說波蘭文,全家人用英文溝通,在學校則說荷蘭文。她很自然地在不同語言之間切換。也很自然地,在不同環境裡找到自己的位置。

可能也是因為這樣,她對我這個只見過幾個小時的人,一點都不彆扭。她用英文跟我說話,但如果我用中文問,她就用中文回答。甚至還會照顧我。

一個九歲的小孩,在帶一個四十幾歲的大人,這個年紀跟她媽媽差不多的人。

我們出門後,露西帶著我去搭輕軌,教我怎麼過馬路,要坐哪一班車。上車後,她熟練地刷卡,自己找位子坐。到了荷蘭國家美術館,我還在研究地圖,她已經直接指著前面說,「在那裡。」

歐洲之行的第二天,我有了一個導遊。

她叫露西,九歲。

02 導遊露西

這天,美術館的鎮店之寶,林布朗的「夜巡」正在進行維護保養。展間除了有落地玻璃把群眾隔開外,偌大的畫作前方還擺了兩個大鐵架,所以大家只能從鐵架之間的縫隙觀看這幅世界名畫。

雖然無法清楚看到「夜巡」,荷蘭國家美術館還是有非常多值得欣賞的作品,比如梵谷和維梅爾的畫作。那些知名畫家的作品前方,總是聚集了不少人,大家都舉著手機,試圖從人與人的縫隙中拍下那些名畫。

「你知道維梅爾嗎?」我問露西,手指著前方的「倒牛奶的女僕」。露西搖搖頭。

在美術館裡逛的時候,露西沒有特別興奮,但也沒有不耐。她只是跟著我在不同展廳之間走動,偶爾在某幅畫前停下來看幾眼,或是在我拿起手機拍她時,對我露出一個淡淡的笑。

我不太確定九歲的她,對藝術家或畫作分析有沒有興趣,所以也沒有多講,只是簡單告訴她,維梅爾是我很喜歡的畫家,他最有名的作品是「戴珍珠耳環的少女」。不過那幅畫不在這裡,而是在海牙的莫瑞泰斯皇家美術館,我過幾天才會去看。

「荷蘭不是有個美菲兔 Miffy 嗎?我聽說這裡的禮品店有名畫版的美菲兔,我們去找找。」我說。

我們在禮品店找到好幾款名畫版的美菲兔,有「夜巡」、有「倒牛奶的女僕」。這些都是限量款,只能在特定地方買到。不過我們沒有看到「戴珍珠耳環的少女」,可能要到海牙才找得到。

荷蘭國家美術館有很多展廳,建築本身也很漂亮。不過逛久了,很容易審美疲勞,加上人多,我也開始覺得有點累,所以不到兩個小時,我們就離開了,到附近找了一間咖啡店吃午餐。

02 導遊露西

午餐結束後,我帶著露西在老城區散步。我們走到運河邊,看著觀光遊船在水上來來去去,也走到辛格花市(Bloemenmarkt),看那些建在水上的花店。裡面擺滿各種顏色的花和紀念品,是個觀光氣息很重,但還是會讓人停下來看的地方。

我今天還安排了一個小眾景點,貓咪博物館(Katten Kabinet)。這是一間在老宅裡的小博物館,是一位荷蘭富商為了紀念他的貓而成立的。裡面收藏了很多和貓有關的畫作和雕塑,空間保留了歐洲老宅的樣子,有壁紙、地毯、還有一些巴洛克風格的裝飾。

貓咪博物館裡面真的有貓。牠們在屋子裡自由走動,有的躺在角落,有的在窗邊發呆,也有的跑到後面的花園裡。

露西對這裡很有興趣。她說她朋友家有養貓,所以她有跟貓玩過。進去之後,她自己在各個房間走來走去,後來跑到院子裡找貓,還撿了一些樹枝和葉子,在地上排成她自己的「作品」。

結束之後,我們走到老城區比較熱鬧的街區,找了一間賣全素冰淇淋的店,各自選了口味,站在路邊一邊吃,一邊看街頭藝人表演。我們也走進一間賣奇怪玩偶和暗黑服飾的店,感覺有點像某種女巫店。

旁邊有一家店,門口站著一個加勒比海海盜的等身人偶,裡面卻在賣五顏六色的軟糖。

「我來過這裡!」露西很興奮地說。

我拿了一個紙袋給她,讓她自己選糖,當作今天當導遊的獎勵。

露西拿著夾子,在不同的糖果桶前面,小心地一顆一顆夾,嘴裡還一邊數著:「一、二、三、四,一個給我,一個給史黛拉,一個給爸爸,一個給媽媽。」

她不是隨便抓,而是很認真地分配。這個九歲的小孩,有一種很理性的可愛。

02 導遊露西

回家的路上,我們經過一個噴水池,看到兩個小女孩穿著泳衣在裡面玩水,好像把那裡當成戲水池。

「你會游泳嗎?」我問。

「會。」她說。

「我也會。」

「那你會穿著衣服游泳嗎?」她問。

「不會欸。」

「我們在學校有學。」她說,語氣帶著一點點得意。「因為這裡很多運河,有可能會掉下去,所以要學會穿衣服游泳。」

「我兩年前才學會游泳。」我說。「以前完全不會。現在就算要穿泳衣、戴蛙鏡才敢游,我也覺得自己很厲害了。」我試圖為自己辯解。畢竟我真的沒什麼運動神經。但露西看起來沒有特別佩服。

「那你有泡過都是冰塊的水嗎?」我問。

「什麼?那很冷欸。」她笑了出來。

「我有。我泡過一個裝滿冰塊的水缸,在裡面待了四分半。」我有點得意地說。不知道這樣有沒有幫我在她心中加分一點。

我們回到家的時候,愛莎、克里斯和史黛拉已經回來了。史黛拉坐在沙發上,手上包著新的繃帶,看起來有點疲憊。露西走過去,把糖分給她。

「我不喜歡這個口味。」史黛拉指著其中一個說。不知道是在鬧脾氣,還是真的不喜歡。露西沒有在意,只是說,「那我可以多吃一個。」

「她是第一次跟你出去,可是看起來很自在。」愛莎說。

「是啊,她還當我的導遊。」我笑著說。

露西抬起頭,看著我們,開始跟她媽媽分享今天在城裡看到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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