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半夜的電視聲
2020年初, COVID19突然出現,並且像乾燥的草原中燎起的火花似的,沒多久的時間就蔓延各地,我們的生活為了因應這個大火而做了非常多的改變,全世界都變了。至少我知道我的世界改變了。
居住在香港的我,每天處在高壓的工作環境,除此之外,我生活在小小的公寓中,連身體都無法好好的舒展,所以我每幾個月會安排個小旅行,到鄰近國家觀光,或回台灣探親,藉此紓壓,療癒心靈。但是在疫情期間,我無法像以前一樣出遊,健身房也去不了,只能關在家裡,無聊的看著電視,甚至無聊到決定學烘培,每個周末在家裡做小點心,結果讓自己胖了好幾公斤。所以心靈沒有得到紓壓,腰圍倒是越來越寬鬆了。唉唷。
疫情沒有像我一開始樂觀的以為「六個月就會結束了」,而是一直蔓延,沒有終點,而各國都有不同的旅遊限制以及防疫隔離規定,所以我決定跟老闆商量,詢問是否可以讓我回台灣兩個月,在台灣的家裡遠距上班。回台灣得隔離兩星期,回香港也要隔離兩星期,我不想要回台灣一星期,然後隔離2+2周。這樣太累了。還是回去久一點比較划算。
老闆很通人情的同意了,所以我在2021年的一月回到台灣。
當時的防疫政策是可以居家隔離,但是隔離條件是要待在自己的房間,有獨立衛浴,不能跟家人接觸。我不想要待在小小的房間兩星期,也不想讓家人暴露在「可能會被傳染」的危險,所以我在Airbnb找到一個租屋處,是個一層樓的獨棟建築,一房一廳,還帶有院子,所以隔離期間,我可以在院子走動,享受新鮮空氣。真是太棒了。除此之外,這個地點離我爸媽家只要十五分鐘的車程,所以他們可以從圍牆外面跟我打招呼,看我好不好,並幫我送食物過來。
就這樣,我在那個「花園別墅」住了兩星期。
我跟房東要了一張桌子、椅子跟延長線,在花園中設置了工作桌,所以星期一到五的白天,我在花園中工作,直到天色暗了才回到室內,在客廳休息、上網看影片,然後晚上十二點,到臥室去睡覺。非常規律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
不需要工作,就各式各樣的照片比如在做瑜珈的照片,打掃的照片(很認真地假裝在打掃),或是被關在裡面發瘋了所以想逃獄的照片,自得其樂,玩得很開心。這些事情填滿了我的周末,讓我不無聊。
這兩星期中,去除送飯來的家人、送防疫關懷包的里長、帶了豆花來探望我的國中同學,陪伴我的還有幾隻野貓。我注意到有兩隻野貓會走進院子溜搭,他們站在遠處觀察我,可能在納悶這個新房客是誰。偶爾,貓咪會在我吃飯的時候靠近,但是依然保持一個安全距離,盯著我看。我看到這狀況,就留了一些鮭魚、肉塊給他們。貓咪會等我離開了才過來吃。非常有警覺性的貓咪。

我估計這邊的野貓應該很多隻,而他們常會因為莫名的事情大打出手。 他們是在爭地盤?爭風吃醋? 吵說誰吃了我給的鮭魚然後沒有分享? 不管是什麼原因,這些貓咪會在半夜的時候爭吵,他們發出尖銳的尖叫聲,並踩跳在鄰近房屋的鐵皮屋頂上,發出劇烈的聲響。好吵。睡夢中被吵醒的我,只能用棉被摀住耳朵,試圖回到夢中。
某天深夜,我又因為貓咪的打架聲而從夢中醒來。當我還在迷迷糊糊,意識沒有完全清醒的時候,我聽到另一個聲響。那是電視的聲音。
「誰在三更半夜看電視,還把音量開這麼大聲? 真沒公德心。」我迷迷糊糊地想著。
半夢半醒的我,好像沉在水裡似的,還在掙扎著要浮出水面。咕嚕咕嚕。我的意識發出掙扎的聲音。
我去年才學會游泳。不過這幾年來,我做了許多水上活動,比如浮潛、划獨木舟、划直立單板等,所以我不像小時候那麼怕水,上游泳課的時候也挺快就克服恐懼,容許我自己冷靜的沉在水裡,屏住呼吸,然後緩緩用嘴吐氣。咕嚕咕嚕。
在意識的水裡的我,恍惚的看著遠方,試圖理解現在的狀況。而我聽到的電視聲,也像是從遠方的水裡傳來似的,很模糊。咕嚕咕嚕。
好不容易,我浮出水面了。我的意識終於清楚,耳朵也不再被水灌滿,可以清楚理解我聽到的聲音。而在這時候,我才發現,我所聽到的電視聲不是從別人家傳來的,而是從我的客廳傳來的。
這個租屋處沒有電視,所以我是用筆記型電腦上網看Netflix。如果不用電腦,我大多沒關機,只是把電腦蓋子闔上,讓它進入休眠。而現在,蓋子闔上,理應在休眠的電腦,正在大聲地放送Netflix的影集廣告。
意識到這件事情的我,毛髮瞬間豎起來了。
我正在防疫隔離,一個人住在這間獨立的花園別墅,而這裡是個很安全的鄉下城市,我在一個很安全的街區,所以不應該會有人闖入。那麼,現在是誰打開我的電腦,讓它發出聲音?
啊!!! 我不想要繼續想下去。
這間房子位在街角,對街有個宮廟,雖然我不確定裡面供俸的是哪個神,但是那是個不小的廟,我可以從住的地方看到廟的紅色屋頂,以及牆面繪製的龍、雲彩、神明。不知道名字的神明,可以關心一下你的鄰居嗎? 不知道誰或什麼東西闖入我家,正在我的客廳,打開我的筆記型電腦看Netflix。可以幫我趕走他嗎? 我在心裡喊著。
Netflix的影集廣告聲持續放送著,我則在腦袋中喊著阿彌陀佛阿彌陀佛阿彌陀佛,試圖用這個蓋掉隔壁房間傳來的聲音,以及抹平我身上起的雞皮疙瘩。不記得這狀態持續多久,我只記得,後來,我的意識逐漸模糊,我就在恍惚中,又回到水底,睡著了。咕嚕咕嚕。
隔天早上,我起床後,到了客廳,看到我的電腦依然跟我前一晚離開的狀態一樣,蓋子闔上,安安靜靜地躺在沙發上。所以,我可能做夢了吧。我這樣告訴自己。
幾天以後,我的防疫隔離結束,所以我搬回父母家,回復正常生活,淡忘「半夜的電視聲」的故事,直到有一天,我因為前一天晚上睡到半夜被自己的打呼聲吵醒,所以決定看一下手機的睡眠監測app。
我用的睡眠監測app是「Sleep Cycle」,可以偵測我說夢話、打鼾、咳嗽等聲音,每當我睡覺時發出任何不自覺的聲響,就會自動錄製下來,讓我可以檢查自己的睡眠間的細微變化。
我打開Sleep Cycle,看著我過去這幾天的睡眠狀況分析。然後,我想起了那個晚上,那個有著半夜的電視聲的晚上。
我在Sleep Cycle中找到那個晚上的檔案,打開裏頭的錄音檔,按下播放鍵。錄音檔有好幾個,有的是我的呼吸聲,有的是街上傳來的模糊嘈雜聲,我也聽到貓咪在鐵皮屋頂的打架聲音。雖然有不少雜音,但是還是可以聽得很清楚。
然後,我聽到了。那個Netflix影集的廣告聲音。雖然不是那種在耳朵旁邊播放的清晰程度,但是我非常確定。那個就是我半夜聽到的電視聲。
我又起雞皮疙瘩了。
阿彌陀佛阿彌陀佛阿彌陀佛。